他说出那个决定的时候，她肚里的孩子，已经五个月了。
　　
　　“不要去。”他话音刚落，她便叫道。也许是早有预感了罢，她几乎都不用考虑就脱口而出。
　　
　　毕竟是夫妻，他也很明白她现在的感受。他叹了口气道：“娘子，如果我不去，就没有人能去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无香呢？寒沙呢？莫问呢？迷雾呢？天使呢？你总是这样一个人，从来不相信别人的能力，也就不要怪别人不帮你！”她激动起来。一向在丈夫面前温婉的她霍地站了起来，一掌打在身边的梨花木八仙桌上，盛怒之下带上了几分魔教搜骨鹰爪功的真力，桌角啪地掉下一块来。桌上一个青花茶碗砸在地上，迸出清脆好听的声音，清泠泠地，也砸在人的心里。
　　
　　他又叹了口气，缓步上前，挽过她坐下：“都是要做娘的人了，还发这么大脾气。对儿子不好的。”说罢拿过另一盏青花碗斟了一碗八宝茶递给她，“你看，这青花碗也不成一对了。等我回来，陪你上市集买对新的去。”
　　
　　空气突然凝滞了几秒，两人都觉得这话里有什么不对，相对静默不语。他的手，清瘦、修长，修剪得很干净，但是有力并且温暖，覆在自己的手上，给四月里潮湿的江南梅雨季节吹来一阵清新的风。有这双手的主人在身边，无论冰天雪地还是大漠风沙，她心里都是一样的安宁和平静。
　　
　　突然，她微微促了眉，嗔怪似地道：“你偏知道是儿子。”
　　
　　他笑了，空气也暖了起来：“女儿也好。儿子去神龙，女儿就送灵鹫。反正你都P不过。”
　　
　　换了平日里，她一定跳起来追着他满屋跑了。如今被身孕拖累，少动为妙。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。这份容颜，一如当年。
　　
　　当年，从那个海边小渔村出来的她，带着一腔的豪气，毅然拜入魔道第一大门派，魔教门下。不久学艺初有小成，被师父派下山来，给曲洋送信。整日价里在练功场上和同门舞刀弄枪，她早就向往极了传说中江湖上秀丽的风光，还不趁着这一趟任务多游山玩水两天才好。
　　
　　如果不是因了这份心气，也许她不会来到杭州；如果不是来到杭州，她不会遇上那个人。如此，注定了一生。
　　
　　那一天，在楼外楼，她扔下了省吃俭用留下来的散碎银子，要来了一份龙井虾仁、一份西湖醋鱼和一碗莼菜羹，一边远望雷峰夕照、柳醉白堤，一边慢慢地品着。一位青衫男子手持一瓮花雕，大模大样地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，抿了一口酒，问道：“姑娘如何称呼？”
　　
　　她仔细看着对面的那个人。剑眉星目，英挺出众，是个挺扎眼的美男子。更何况衣服的式样，一看便知是高阶的星宿弟子，想来武功造诣也不低。更特别的是，此人身上弥漫着的那一种气息——怎么说来着？对了，疏狂，就算万军操盘踏营而过，也有闲情醉卧美人膝的疏狂。那是一种很吸引小女孩的气质，可惜，她不是小女孩。
　　
　　她起身行了个礼：“晚辈魔教门下，李宣宣。”
　　
　　“免礼免礼。我不喜欢那么多礼数。叫我狂徒就成。”狂徒起身把她摁了下去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。他又抿了口酒，对宣宣眨了眨眼，“看你刚入门不久，还没帮派吧？”
　　
　　“昂？我还小……还没想到加入帮派，自己一个人惯了。我这个级别，有帮派要我咩？”她怯怯地问。
　　
　　狂徒还真是人如其名，笑得很疯：“横横横横……小丫头不会想要自创一帮吧？来来来，今天你就找到组织拉！一个人闯江湖，闷死你！不闷死你也闷疯你！不闷疯也闷病你！咱帮派叫逆天，以后你就有人罩着拉。”
　　
　　宣宣瞪大了眼睛。这叫怎么回事？莫名其妙就被人罩着了……不过看眼前这架势，自己要是不答应，恐怕就要被狂徒吃掉乐。不过，逆天，逆天……这个名字不错。我命由我不由天，不是么？
　　
　　“来，带你去总舵，正式入帮！”狂徒拽着她，星宿派飞花摘星的心法施展开来，几个起落之后已在几条街之外。空中回荡着她不甘心的叫声：“不要啊~~~我的虾仁还没吃完拉~~~付了钱哒~~~~”
　　
　　歃血为盟，三柱香，一拜天二拜地三拜帮派祖师星宿小小仙，她算是逆天的人了。
　　
　　狂徒似乎十分满意今天的收获。“好拉，今天开始，要装备去帮派仓库领，钱不够跟我说，只要你努力为帮派做贡献，还有工资发的。我看好你哦~~~现在去四处转转，熟悉一下总舵的环境吧。”
　　
　　“好的。”宣宣转过身，却看见廊柱下美人靠边，一个白衣白帽的身影正向自己缓缓走来。一眨眼的工夫，看不清脚步，人已到近前。
　　
　　好高明的轻身功夫！来人开口道：“李宣宣是么？我是龙飞凤舞。多指教。”
　　
　　狂徒打着哈哈道：“龙飞凤舞是如今魔道的中兴力量之一，今后光大魔道光大逆天，也就靠他拉。”
　　
　　“狂徒你不要取笑我拉……”龙飞笑得很温暖。
　　
　　这个时候，宣宣才有工夫仔细地打量龙飞。作为一个男人，龙飞尽管眉目间隐隐透着一股坚毅，却太清秀了，虽然后来她才知道，这是某些事情的因，也是另一些事情的果。声音温柔细腻，直叫人醉倒在这一份暖意里。夕阳斜照之下，龙飞更是宛若天人飘飘欲仙，她不由得有些痴了。双手清瘦修长，修剪得很干净，要是被这样一双手握着，一定很温暖吧？想到这里，她羞红了脸。
　　
　　很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一刻，她总是恍惚觉得，那一瞥，就注定了这一世。都说前生的多少次回眸，才能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。而她，却被那一眼，注定了生生世世。
　　
　　后来，便是乱世。
　　
　　乱世儿女情，最是暖人心。
　　
　　一代枭雄，魔道盟主杀手凌晨在如日中天之时突然撒手人寰，护法寒风无泪、狂徒、血影教主随之退隐江湖，不问世事。魔道逢此大变，百业凋蔽，群龙无首。不管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从中挑拨，总之，正魔之间的混战，开始了。
　　
　　魔道式微，新人惨遭屠戮，尤以峨眉门下放飞美丽为甚，一柄寒光闪闪的金陵刀，不知溅上了多少魔道新人的鲜血。一时人心惶惶，谁也不知道走在大街上，啥时候就会被人抹了脖子。
　　
　　幸免于难的魔道中人发誓报仇。龙飞凤舞的功力进步神速，被看作魔道能够压制住放飞美丽的希望。宣宣也很努力地练级，她的心里，除了要报仇之外，还有一个小小的奢念：赶上龙飞，只有赶上他，才能了解他，才能配得上他。
　　
　　她也的确慢慢了解了他，知道了他如此清秀的因和果。当年龙飞还是个孩子的时候，被男扮女装送上灵鹫宫学艺，待到身量长成身份暴露，已是艺有小成。余婆惜他是个武学奇才，只好让他拜在虚竹子门下，从此开了灵鹫收男弟子的先例。
　　
　　那一天，满身是血的宣宣倒在了逆天总舵的门前。醒来的时候，已在房中，那双温暖的手靠在身边，指骨攥得发白。龙飞问道：“谁做的？”
　　
　　“耿精忠。我实在逃不掉。”她有气无力地道。
　　
　　“你好好休息。我出去一下，马上回来。”他一振衣袂，人已不见。她迷糊中又晕了过去。
　　
　　等到伤好了个大概，她才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件事。江湖传言那一天，龙飞在黑木崖截杀了耿精忠。目击者说，从来没有见过温文尔雅的龙飞那么狂怒过，也从来没有见过灵鹫宫飘逸的剑法能使得如此狂暴。
　　
　　……难道？她伤口上还缠着绷带，却甜甜地笑了。
　　
　　三个月后天山脚下北疆小镇，两人大婚，广发江湖英雄帖，正魔皆大为震动。
　　
　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如今她看着自己的夫君，肚里孩子的父亲，现任的魔道第一高手，也是第一杀手，龙飞凤舞。他带着温柔的微笑说，要去刺杀放飞美丽。说得那么轻松，似乎只是出门去集市转一圈买只鸡回来熬汤那么轻松。
　　
　　可是这个人啊，这个温暖的笑容与修长的双手一如当年的人，这个自己想要倚靠一生的人，宣宣明白，她拦不住的。
　　
　　三天以后，她面对白布下冰冷的他，清新秀丽的容颜哭得梨花带雨。
　　
　　相公，你还没有陪我去买新的青花瓷茶碗，你答应过的啊。你还没见过孩子一眼，你还没有亲耳听到他喊你爹啊。没有你的江南，很湿很冷，好想到你那边去呢。你那里，一定很惬意吧，有温暖的阳光，就像你的笑容一样。
　　
　　但是我不能。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呢。我会守候着我们的孩子，守候到雨住云开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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