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我十四岁那年正是桃花应景,和姐姐去陌上踏青,山野间正是桃花氤氲,粉黛叠青,自小轿的盖帘中一路偷偷地望去,一路和姐姐说着悄悄话,“姐姐,这怕是打我懂事起,开得最盛的一季桃花了。”
“嘻,小丫头,姐姐看你嘴角捎笑,眼角带喜,满脸桃花喜,这怕是要赶上桃花运了。”
“啊,姐姐,你又来取笑人家。”
轻轻捶上她两下,心中却转了千万个念头,明明被她猜中了心思,却又欲说还羞。姐姐说的其实没错,自打上次陪她去看过孙大哥他们打猎归来,我心中就搁下了一个人。那个人,嘴角弯弯,带一点点坏坏的笑意,却又长了一双那么清澈的眼睛。我把他的影子小心的揣在心里,每夜每夜的想起,心里给撑的啊,酸酸的,软软的,真不知该怎样才好。爹爹和娘都常常说我伶牙俐齿,不知将来许给哪个郎君才管得住。他们都不知道,每次瞧见他,每次望见他,我就会被那双眼睛给瞧得嘴拙舌笨,什么都讲不出,什么都说不好,脑袋晕晕的,心里美美的,脸上红红的,就像姐姐成人礼那年偷喝了太多的女儿红一样。
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。我那时想。我什么都愿意。真的,我什么都愿意。
“小东西,想什么呢,又呆呆地出神。”
拍掉捏在我鼻子上的大手,一头钻进他的怀里,在他耳边轻轻地呵气:“想你呢,周郎,嘻嘻,人家正在想你呢。”
“又不老实,小东西,我就在你身边,你还想什么呢。看为夫家法处置。”
“啊,不要啊,呜呜,我要向姐姐告状,呜呜,你又欺负我。”
可怜我的小屁股啊,虽然周郎打的一点都不疼,我还是一边踢着小腿,一边大呼小叫地讨饶,他喜欢摆相公的架子,那我就要好好配合他摆足了做相公的架子,是不是?
我从来没想到我们会有这样一天。从没想到他也会喜欢我。从没想到他也是从第一次见到我就也喜欢上了我。当时瞧见他每次高谈阔论,只是对着文心姐姐,我心里酸楚地像扭了无数个结,夜里不知湿了多少块手帕,没曾想,他却是和我一样,也是因为心下慌张,所以不敢直接跟我讲话。结婚那晚,他捧着我的脸说,小东西,我终于娶到你了,你知不知道,我已经很多个夜没睡好觉了,每次一闭上眼睛,就看见你眨着双大眼睛,扑闪扑闪的,望得我心发烫。
自那夜起,虽然看他还是如天上的云,可慢慢地却也敢跟他撒娇了,有时他忙于公务,很晚不睡,我就只披一件小杉,双手拄腮,坐在他案边,也不讲话,就那么可怜兮兮地使劲的望他望他,拼命望他,望到他心慌慌,就会很无奈很好看地一笑,说,“真是服了你了,小东西。”然后轻轻抱起我去睡觉。
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。我那时想。我什么都愿意。真的,我什么都愿意。
“小东西,去,把琴拿来。为夫今日弹琴给你听。”
“不要,相公,你吃了药就赶紧歇着吧,我。。。我今日不想听琴,你明日再弹吧。”
“听话,快去。咳咳。。。 听话。”
这不是回光返照,这不是回光返照,我心里不停地念着,眼泪却不听,簌簌地落了一地。
琴声还是那样好听,铮铮征征,满湖碧色也跟着激昂锵锵,仿佛千军万马挥斥即发。他不只是我的郎君,他还是大都督。那个谈笑间,强敌灰飞烟灭的江南百万水师大都督。
琴声旋转激昂,升了一叠,又升了一叠。在最最高的颤音上,突的一顿,弦断了。弦断了!
“既生瑜,何生亮?”
他摇了摇头,一口鲜血坠在胸前长襟上。“既生瑜,何生亮?既生瑜,何生亮?”
相公,相公,我想走到他身边,却觉得那么远那么远,想睁开眼睛看着他,却被泪水遮着,怎么看也看不清。
什么草船借箭,什么吴蜀联合,我统统不懂也不想知道,什么舌战群儒巧借东风的诸葛亮,我没见过,也不想见到。什么吴国水师,什么百万雄兵,什么大都督,统统都不要,统统都不要。我只想要我的周郎,我只想要我的周郎,我只想要我的周郎!
一直都是他揽我在怀里,这唯一的一次,我轻轻揽他在怀里。好瘦,好瘦,还轻轻撇着嘴角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周郎,周郎,我向上苍求了无数次和你见面,又求了无数次和你结缘,又求了无数无数次和你相知相守惟愿携老白头共度此生。下一生下一世,小乔还愿与周郎共结夫妻。只是这一次,小乔不再去求上苍,因为我已识得你,你也记得我,春风相遇便明了,相逢不问是周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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